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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哲學老人的網絡時代思辨錄

2016-08-06 03:36:55 上海證券報 

  《論因特網》(美)休伯特·L·德雷福斯 著

    喻向午 陳 碩 譯

    河南大學出版社 2016年5月出版

  ——讀休伯特·L·德雷福斯《論因特網》

  ⊙傑 夫

  在網絡時代,談論哲學是有些奢侈的。然而,一個年入耄耋的老人,以一本小冊子的篇幅來“論因特網”,看起來多少也有點不合時宜。

  1999年,70歲的休伯特·L·德雷福斯完成了這本名為《論因特網》的書稿。這位美國當代哲學家想完成對一個思辨問題的探尋:如果網絡成了人們生活的中心,允許人們擁有一個虛擬的第二生命,那麽隨著花越來越多的時間在網絡空間裏,人們會在一定程度上成為“超人”或“次人類”嗎?在德雷福斯寫作初稿的時候,兩個“斯坦福小子”創設的谷歌還剛問世不久,喬布斯還在希望通過iMac為蘋果挽回聲譽,微軟Windows98操作系統正在熱賣,Napster的推出引發了在線音樂的革命,至於Facebook、Twitter等社交媒體則連影子都還沒有。那時候互聯網泡沫還未吹破,納斯達克指數在一路飛升,業界痛定思痛後的觀念產物Web2.0尚未到孕育的時機。所以就《論因特網》的議題來看,其前瞻性不可否認,也因此,這本論著在思想性上走在了當時的前列,但以今天的眼光回頭去看卻顯得老氣橫秋,因而這本書註定總是與它所處的時代格格不入。

  一開始,德雷福斯對網絡上浩瀚無際呈大爆炸式的信息抱有悲觀的偏見。他從亞裏士多德那裏尋找知識的譜系,聲稱世人已經習慣於以層次化的方式來組織信息,並得到了一些越來越寬泛的分類,可到了數字時代,當信息被超鏈接以水平的方式組織起來時,層次、門類等已經蕩然無存。“超鏈接系統的用戶將不再是期望一個完整而可靠的世界模型的、並擁有固定標識的現代主體,而是後現代的、對新視野持開放態度的千變萬化的個體。他們的興趣不在於那些顯著的東西,而在於鏈接到盡可能多的信息。”德雷福斯所觀察到的,其實和戴維·溫伯格(David Weinberger)的某個結論“所見略同”,這位哈佛大學伯克曼互聯網與社會中心的資深研究員,曾寫出了數字商業啟蒙經典著作《市場就是談話》、《新數字秩序的革命》等論著。在《論因特網》出版後的許多年,還寫了一本關於“網絡時代,知識如何獲取,確定性如何追尋”的開創性作品——《知識的邊界》。溫伯格提出:“在網絡時代,知識已經進入了網絡中,出現了史上最多的知識,但這些知識是不同的。所有確定性都被連根拔起,話題再無邊界,沒有人對任何事情能達成一致。”

  不過,隨著谷歌搜索引擎的出現,德雷福斯也已意識到,那種對信息組織方式持悲觀態度的人(包括他自己)需要轉變觀念了:“谷歌的創新之處在於它使用從人們的搜索中捕捉到的關於結果的重要性來實現語法的搜索,還不需要一個能夠理解搜索內容的搜索算法。”事實上,這也正是谷歌區別於當時其他搜索引擎服務的一個關鍵點。拉裏·佩奇、謝爾蓋·布林發明的“佩奇算法”(Page Rank)能將任意的兩件事情聯系起來,從想要獲得相關信息的人們點擊相應的網頁而非其他網頁的選擇中,挖掘出意義。如此一來,德雷福斯多慮了,他擔心人們學習、認知的傳統被數字化給顛覆,弄得混亂不堪,但從谷歌到後來很快出現的維基百科等,它們其實仍然基於人類的經驗、常識和判斷,有層次地排列、組織雜亂材料,這不僅使得我們在享受到便捷、高效的語法搜索之外,還能按圖索驥找到有價值的目標信息。

  那麽能否據此說德雷福斯對網絡就是一個徹底的樂觀派了?當然不是。對網絡時代以效率著稱的遠程教育,德雷福斯就判斷“它培養不出一個大師”。盡管在過去的二三十年裏,計算機、互聯網動輒被鼓吹能夠助力(書中用的是“復興”一詞)教育的新技術,但德雷福斯或許又從蘇格拉底那邊獲得了靈感,認定教育首要的便是面對面的交流、言傳身教。在他看來,一個完整的“學習進程”應當包含如下六個階段,即新手(novice)、高階初學者(advanced beginner)、有能力的(competence)、熟手(proficiency)、專家(expertise)和大師(mastery)。可這些“必經”的學習階段並未全部被網絡實現或給予支持。“當一個人去審視教育的種種細節——無論是身體力行的訓導、必然的情感代入、理論和實踐的結合、個人風格的開發,還是行動的把握——他就會知道有多少知識被遠程教育給漏掉了。”德雷福斯進一步論證,只要遠程教育提供不了一個線下、現實裏的教室和講堂的替代品,以便兢兢業業的老師們可以培養學生的情感代入,那麽遠程學習最多只能培養出有能力的學生,至於專家、大師那是遙不可及的夢——面對時下喧囂塵上的慕課革命、在線教育以及“互聯網消滅教室”的論調,德雷福斯註意到了這類信號背後的風險、不安和致命的缺陷。教育使命是崇高的,人才培養是神聖的,於是德雷福斯不忘告誡人們應當保持冷靜、自省,而非盲從於信息化浪潮隨波逐流。

  在被普遍認為全書最精彩的一章“信息高速路上的虛無主義”中,德雷福斯與存在主義哲學創始人、也是現代人本心理學先驅的索倫·克爾凱郭爾(Soren Aabye Kierkegaard)來了場“隔空對話”。當然,一切都是德雷福斯杜撰、假借他人之口(以別人可能持的觀點設計對白)的思想交鋒。於是大家看到,生活在19世紀的哲人克爾凱郭爾會對網絡倫理的禮崩樂壞憂心忡忡,因為網絡上大量出於各種原因的興趣群組,來去自由,匿名發言,這將誘導人們對自己的言行變得隨意、麻木。而作為哈貝馬斯筆下公共領域一種衍生的網絡空間,克爾凱郭爾認為其最基本問題仍然是,存在於政治權利之外,人們可以對任何事情持有自己的觀點,卻無須有所行動——博客,便是最好的例子。博主們可以隨意地詮釋其對公共事務的看法,而不需要任何親身體驗,也不需要接受任何責任(除非行為構成違法或侵犯他人合法權利)。

  德雷福斯的闡述迂回且極具策略,他以克爾凱郭爾之名回應了他人對網絡虛無主義的批評。他認為,“只要當人們有了勇氣和熱情,能夠將在網上所學到的東西真正運用於現實之後”,就可以秉承某種信念主動承擔起責任來。這既可以避免了理查德·桑內特的“公共人的衰落”,也可以鼓勵霍華德·萊因戈德《網絡素養》中聯網精神、群體行動的開展。而對德雷福斯而言,這便是他一直強調的“涉身”概念。通俗地說,就是利用網絡工具加強人們對物理世界和現實社會的參與感,讓生活更有意義,而不是相反。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德雷福斯就在《計算機仍然不能做什麽》中關註人工智能對人的主體性、倫理價值觀的衝擊。盡管在互聯網的思想市場中,樂觀派長期占據主流,並經由商業暢銷書、大眾媒體、能說會道的意見領袖的布道、傳揚而大行其道。但德雷福斯這個哲學老頭在肯定大方向之余,總不忘保持一份戒備和內省。用他在《論因特網》中結尾的話來說,“只要我們仍然還是血肉之軀的人,那麽網絡可以發揮作用,前提是我們抵制住網絡帶來的一系列最糟的不對稱權衡的趨勢:教育中的經濟因素過強、無風險的非涉身的遠程具現與有風險的涉身的交互、與人或物的關系中虛擬超過了真實、在線生活中的超然和匿名蓋過了信責、虛擬空間中用替身進行的安全實驗超過了現實中親歷的大膽實驗。”說得有點繞了,不如直接引用傑倫·拉尼爾一本書的標題:你不是個玩意兒(You are not a gadget)。

(責任編輯:宋埃米 HT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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