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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浚案:世亂佳人還作賊

2017-08-15 22:03:00 法治周末 

  黃浚筆記作品《花隨人聖庵摭憶》。資料圖

  溫禾

  今年是“八·一三”淞滬會戰80周年,淞滬會戰中,中國軍隊奮勇作戰,打擊了日本叫囂“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狂妄氣焰,為中國長期抗戰贏得了時間。在淞滬會戰前後,發生了一起影響極大的間諜案,此案的主角是國民政府行政院機要秘書黃浚。

  當年汪精衛投靠日本後,國民黨元老吳稚暉曾用“卿本佳人,奈何作賊”8個字,來痛斥汪的投敵賣國。這句話用在黃浚身上同樣合適。

  1937年8月26日,黃浚被以叛國罪判處死刑,在南京公開處決。

  江陰封鎖線泄密案

  1937年8月6日到7日兩天,在長江中上遊沿線各港口包括南京、九江、武漢、重慶等地行駛與停泊的20多艘日本軍艦與商船突然開始飛速撤往長江下遊。與此同時,在重慶、武漢、南京的日本僑民也都突然停止了活動,隨日本商船撤離。

  這一消息傳到蔣介石那裏時,蔣介石錯愕不已。因為這讓蔣介石剛剛制定的一項軍事行動破產。

  盧溝橋事變後,日軍節節推進,南京政府預見到戰火不久後必然燒到南方。為此,南京政府制定了《國軍戰爭指導方案》以應對局勢發展,這個方案明確提出:“淞滬方面實行戰爭之同時,以閉塞吳淞口,擊滅在吳淞口內之敵艦,並絕對控制其通過江陰以西為主……”

  而就在日本軍艦往下遊逃竄的前一天,8月5日,蔣介石在南京召開了一次秘密軍事會議。會議的一個重要決定就是在江陰設立封鎖線。

  江陰被選為封鎖地有其天然的優勢,此處江面最狹窄的地方僅1500千米,且兩岸群山對峙,自古就有“鎖航要塞”之稱。當時江陰的軍事設施也較為優良,兩岸有5個炮臺,21門大炮,其中有新從德國購買的12公分口徑的大炮,還有新添置的新式榴彈炮和高射炮,構成了一個火力強大的江防要塞。

  當晚的會議,還議定了將於8月中旬在上海主動發起對駐滬日軍的進攻。這一系列軍事行動的戰略就是“以快制快”與“制勝機先”,趁日軍主力還在華北之時,率先殲滅駐滬日本軍事力量,把日軍由北向南的入侵方向引導改變為由東向西,以利於長期作戰。

  在發動上海戰役之前,先以海軍封鎖長江下遊最狹窄的江陰要塞,“甕中捉鱉”,攔截與獵獲當時正停泊或行駛於長江中上遊各港口的日本軍艦,對中國來說,是打好上海戰役、抗擊日本的一次絕好機會。

  這是最重大的國防軍事機密,參加這次會議的只有蔣介石、汪精衛和其他幾名高級長官以及擔任會議記錄的機要秘書黃浚。會議結束時,已是8月5日深夜。當晚,蔣介石當即簽署命令,以特級軍事機密下達有關部隊。駐紮江陰的部隊開始破壞江陰一帶長江水面的航路標誌,布設水雷,進入一級戰鬥狀態。

  沒想到的是,到8月7日,日本在長江中上遊的軍艦、商船、僑民幾乎全部撤走。當中國海軍開始行動時,只扣下了兩艘商船。一次良好的戰機就這樣喪失了。封鎖江陰要塞的計劃,未及實施便宣告失敗,這讓蔣介石大為惱火。

  很顯然,日本在中國作出這一決策後,很快就獲得了這一重大軍事情報並作出了部署,否則不可能如此迅速地組織起這一次重大軍事行動。蔣介石明白,江陰封鎖線一事日方知道的如此清楚,說明日本間諜已潛入能接觸最高機密的南京國民政府軍事核心。這是最可怕的,是一個大隱患,不除不行。盛怒之下,蔣介石召來軍統的戴笠、中統的徐恩曾、憲兵司令兼南京警備司令谷正倫等,嚴令他們限期把出賣機密的漢奸、間諜查出來,嚴加懲辦。

  黃浚間諜案破獲

  誰是內鬼?

  蔣介石記得,參加8月5日絕密會議的,除了軍委會幾個要員外,還有機要秘書黃浚。“難道是黃浚?”蔣介石自己問自己。

  在蔣介石的眼裏,黃浚沈穩、幹練,工作上沒有絲毫漏洞。而工作之余,他們還會得空閑聊,因為黃浚對各種掌故無所不知,蔣介石對他的為人處世也頗為欣賞。但此時,蔣介石也想不出還有其他人。

  憲兵司令谷正倫經過分析也將懷疑的對象列為黃浚。黃浚早年畢業於日本早稻田大學,並與當時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須磨彌吉郎保持聯系。谷正倫將監視黃浚的工作交給了警備司令部特警二中隊,這個特警二中隊成立的一個“外事組”是專門從事反間諜工作的,地點就在南京鼓樓的日本總領事館附近。

  經過特工們一段時間的策劃和工作,“外事組”在日本總領事館和黃府內都有了可靠的內線,並發現了黃浚與日本總領事館的情報往來途徑。其中,比較隱蔽的情報遞送地點是在南京玄武湖公園。黃浚一般在散步時吃巧克力,吃完將包糖的紙夾著情報,放到公園偏僻處的樹洞裏,日本情報員到此將情報取走。

  最為常見的聯系方式則是通過一個相同的灰色呢帽。黃浚常到南京新街口“國際咖啡館”喝咖啡,進店後將自己藏著情報的深灰色呢帽掛到衣帽鉤上,日本情報員也會將一頂同樣的呢帽掛到衣帽鉤上,其呢帽中藏著須磨的指示。日本情報員喝完咖啡,戴上黃浚的呢帽先走。而黃浚慢慢喝完咖啡,戴上剩下的那頂呢帽離開。後來,黃浚則指派他的司機代替他來咖啡館換帽子。

  不久,“外事組”特工抓獲了黃浚的司機,在呢帽的夾層中發現了黃浚呈送須磨的一疊情報——其中有蔣介石剛剛簽發的絕密軍事命令,調動精銳師移防上海與蘇杭支援淞滬抗戰、長江江防圖等絕密資料。谷正倫將繳獲的黃浚間諜罪證報告給蔣介石。蔣大為震怒,下令將黃浚捕獲。

  1937年8月中下旬,黃浚在家中被南京警備司令部特工抓捕。最高軍事法庭審理了黃浚間諜案,並挖出了黃浚漢奸集團。月底,最高軍事法庭宣布了對黃浚日諜集團的判決:黃浚父子以賣國罪被處死刑,押赴雨花臺刑場槍決。《中華民國大事記》中記載:“南京警備司令部及警察廳處決漢奸黃浚、羅致遠、莫樹英等18人。黃浚等向日本報告我國封鎖江陰重要軍事情報,致使停泊長江各地日軍艦逃走一空。其子漢奸黃晟參與同謀,亦一並處決。”

  黃浚其人,曾是“梅黨”

  當然,黃浚的故事並沒有完。

  1943年,一本記述晚清與民國初年的人物、史事的筆記作品《花隨人聖庵摭憶》在日偽占領地區出版,因當時紙張奇缺,僅印100本。這部作品出自黃浚之手。黃浚乃民國時期風流倜儻的才子,絕非浪得虛名,而是有真才實學。

  黃浚(1891年-1937年),字秋嶽,號哲維,室名“花隨人聖庵”,福建侯官(今福州)人。黃浚出身於書香門第,其祖父黃玉柱是清鹹豐年間舉人,父親黃彥鴻曾為清光緒朝的翰林。黃浚4歲識字,7歲能詩,9歲便可懸腕作擘窠大字,因而自幼即有“神童”之譽。

  1903年,黃浚來北京求學,就讀京師譯學館。因其年少聰慧,頗為陳寶琛、嚴復、林紓等人賞識。他從京師譯學館畢業後,被清廷授以七品章京銜,分發至郵傳部任職。此後,黃浚又赴東贏就讀於早稻田大學。留學日本期間,他結識了很多日本朋友,對日本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情況都十分熟悉。

  回國後,黃浚在北洋政府供職,先後在陸軍部、交通部、財政部擔任科員和參事。梁啟超任段祺瑞內閣財政總長時,黃浚深得梁的器重,被選為秘書。梁啟超“贊其深妙,以為老宿”,他則稱梁啟超為“今世英哲”。

  黃浚舊詩功夫了得,還是同光體詩派的人物之一。在北京期間,他與當時的詩壇領袖樊增祥、陳三立(清末四公子之一,陳寅恪之父,同光體詩派代表人物,被譽為中國最後一位傳統詩人)、傅增湘、羅癭公等人過從甚密。與當時的文化名人如陳師曾、張大千、楊度、徐誌摩等也有往還。黃浚在當時可稱得上是風流倜儻的才子,汪辟疆所著的《光宣以來詩壇旁記》中稱黃浚“如凝妝中婦,儀態萬方”。

  黃浚長期在北京生活、任職,與政府要人及清朝遺老遺少多有來往,十分熟悉清末民初政壇史事與掌故軼聞,這為他寫作《花隨人聖庵摭憶》積累了素材。

  1928年,北洋政府倒臺後,黃浚來到南京,後在已任國民政府常委的同鄉林森提攜下,進入南京國民政府任職。1932年,汪精衛任國民政府行政院長,在外交上與日本親近,“知日派”黃浚得到賞識,被提任為簡任級機要秘書,得到重用。

  也正是在這個時期,黃浚成為日本人緊盯的對象。日本駐南京總領事須磨彌吉郎是有名的“中國通”,更是掛著外交官頭銜的老牌間諜。他經常以拉攏、滲透等手段刺探國民政府的核心機密。而據了解黃浚的人透露,黃浚被拉下水的主要原因是為了錢。

  黃浚風流倜儻,生活奢華,熱衷於煙花柳巷、燈紅酒綠的生活。他經常請客、打牌,出手闊綽,在北京時就是八大胡同的常客,還娶名妓為妾。黃浚的這個軟肋被日本人抓住,在金錢的誘惑下,黃浚很快就下水了。為了提供有價值的情報,黃浚還把自己在外交部的兒子黃晟和參謀總部、軍政部、海軍部的許多同鄉、好友也拉下了水。最終,他們落得個悲慘下場。

  黃浚喜愛京劇,是梅蘭芳超級粉絲“梅黨”的重要成員。他還數度為梅蘭芳創作、修改劇本,參謀演戲,人稱“梅蘭芳的戲袋子”。他曾結合佛經中的傳說故事,編寫了《天女散花》。此劇為梅派著名的以歌舞見長的古裝戲之一。

  梅蘭芳創作《霸王別姬》時也曾得到黃浚的幫助,也因此梅蘭芳才能將虞姬刻畫得絲絲入微。1930年,梅蘭芳組團赴美演出,舞臺兩側對聯即出自黃浚之手:“四方王會,夙具威儀,五千年文物雍容,茂啟元音輝此日;三世伶官,早揚俊采,九萬裏舟軺歷聘,全憑雅樂暢宗風。”電影《梅蘭芳》中的人物邱如白,就是根據黃浚、齊如山等“梅黨”人士藝術加工而成的。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黃浚的《花隨人聖庵摭憶》。上世紀30年代前後,黃浚在《中央時事周報》雜誌上連載其筆記體文章。當時《大公報》副刊《國聞周報》在刊登《淩宵一士隨筆》,與黃浚的《花隨人聖庵摭憶》對壘,為時人傳誦。

  後世學者肯定了《花隨人聖庵摭憶》的價值,認為此書是民國以來第一流筆記著作。清末民初,時局動蕩,當時知識界形成了一股清談掌故的熱潮,有各種筆記刊發,但上品之作不多。《花隨人聖庵摭憶》亦受史家陳寅恪的青睞,1947年,陳寅恪偶讀《花隨人聖庵摭憶》,有感而發,賦詩曰“世亂佳人還作賊,劫終殘帙幸余灰”。

  賦詩畢陳寅恪意猶未盡,又題短跋於後:“秋嶽坐漢奸罪死,世人皆曰可殺。然今日取其書觀之,則援引廣博,論斷精確,近來談清代掌故諸著作中,實稱上品,未可以人廢言也。”

  有意思的是,黃浚還撰寫過幾篇有關“奸細”的文章,如《奸細鑒別不易》《奸細考》等。他考證出日本從元代就開始向中國派間諜,稱“彼邦早慣於勾買無恥,施計刺探,即世人所謂奸細也……覽此可知吾國與外族戰爭,恒為奸細敗事,今日當先為炯鑒”,為此他還提出了懲奸的主張。在文中,黃浚還引用人們諷刺秦檜的一句詩“一朝奸細竟南奔”,可以說,這句詩不僅是秦檜的寫照,也是他自己的“自畫像”。

  責任編輯:王碩

(責任編輯:季麗亞 HN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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