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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瑪納斯的人

2017-10-17 22:52:00 法治周末 

  《瑪納斯》裏這樣唱著:“我們若問那見聞廣的人,我們若問那年紀長的人,都說在遙遠的年代裏,在我們的東北方向,有個叫做葉尼賽的地方……管理葉尼賽人民的,就是卡利瑪瑪依汗王

  張海

  柯爾克孜族,意為“山裏的遊牧人”。

  關於他們的故事,全都記載在《瑪納斯》裏面。那是一部長達22萬多行的史詩,為世界十大史詩之一。《瑪納斯》是柯爾克孜族重要的標記和象征,描繪了英雄瑪納斯及其後代共八代人反抗異族侵略、保衛家鄉和安寧生活這樣一個主題。

  可是,一直處於遊牧狀態的柯爾克孜人是如何傳播這麽長的一部史詩的呢?

  唯有傳唱,那些一代一代尤如上天選出的傳唱者近乎於神跡。他們說不清自己究竟如何一夜之間就記住了全部史詩的內容,他們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天自己會徹底忘掉史詩——就像放棄生命。《瑪納斯》很長,那些認真傳唱的人極其容易投身進去,忘記身邊的大小所有事,好像丟失了自己的魂兒。

  據說,以前曾經有人連續唱《瑪納斯》三個月,也有人連續唱七天七夜。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相信的。在新疆那片眾神棲居的大地上,一切皆有可能。

  在紀錄片《流動的盛宴》裏,我們專門在“曠野裏的歌者”這個單元拍攝了傳唱《瑪納斯》的傳奇歌手。

  每逢喜慶節日歡聚時,邀請民間歌手“瑪納斯奇”來演唱《瑪納斯》,已經成為柯爾克孜牧民的傳統習俗。那個青年叫鐵力瓦爾地,他要唱的是《瑪納斯》當中描寫古代英雄戰爭場面的段落。演唱時,不以樂器伴奏,曲調的高亢低沈、舒緊疾徐全隨內容而變化,非常有感染力。在《瑪納斯》演唱比賽中,他經常連續演唱幾天幾夜。《瑪納斯》就是這樣一代代口口相傳繼承下來。

  聚會的由頭,是村裏人家在給孩子舉行割禮。之後,還要舉行歡快的賽馬活動。傳唱《瑪納斯》的人也要承擔遊牧人家的其他任務。家人請鐵力瓦爾地負責馴馬,要讓哥哥家的馬參加比賽。

  鐵力瓦爾地從小就與動物親近,有非常豐富的馴馬經驗。他和哥哥家的這匹馬,已經有了整整七年的感情。柯爾克孜人是馬背上的民族,他們崇拜英雄,認為馬就是英雄的翅膀。史詩《瑪納斯》裏,各類英雄人物都配有不同名稱和不同特征的戰馬,光戰馬就有白斑馬、棗騮馬、杏黃馬、黑馬駒、青灰馬、千裏駒等數不勝數的名稱。

  每匹馬都有自己的性格,馴馬人也總有自己的招數。為了讓馬盡快出汗,維持正常體溫,鐵力瓦爾地按照自己的辦法馴馬,而他的那些辦法也大多來自傳統。村裏人都來這裏馴馬,這些馬都是賽場上的對手,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彼此跑得更快。暑期很快就要過去了,這是當年夏季最後一次賽馬。

  新疆克州阿圖什市哈拉峻鄉,傳統的“瑪納斯之鄉”,民間的傳承者和演唱者很多。聚在一起的柯爾克孜族人,都知道鐵力瓦爾地唱得好,少不得邀請他現場來表演一段。通常情況下,鐵力瓦爾地都不會馬上答應。要知道,按照鐵力瓦爾地的一貫風格,一旦讓他開口就再也難以讓他停下。《瑪納斯》就像一匹急於奔馳的烈馬,從來不肯輕易停止奔跑。

  騎手總是懷揣著道路和遠方,年輕的鐵力瓦爾地準備外出求學。相聚的時間不多了,朋友們都來找他玩耍。除了朋友,鐵力瓦爾地的小徒弟也來找他道別。很小的時候,他就跟著鐵力瓦爾地學習《瑪納斯》。小時候,住在山上,鐵力瓦爾地跟著外婆學習《瑪納斯》。七歲時,鐵力瓦爾地第一次上臺演唱《瑪納斯》。一直堅持到今天,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後,小徒弟以後還會不會繼續學習《瑪納斯》。

  正午時分,鐵力瓦爾地出發去賽馬場,就像《瑪納斯》裏那些英雄人物出場一樣。出發前,外婆照例給予孩子們祝福。比賽即刻開始。鐵力瓦爾地錯失前三名,沒有贏到那只作為戰利品的羊,多少有些可惜。可是,史詩裏的英雄從來不怕失敗,一切都像日頭一樣落下復又升起,從頭再來就是了。

  暑假結束前,外婆把鐵力瓦爾地叫到身邊,送給他一冊收藏了幾十年的手抄本,那上面記錄了外婆的爸爸唱的《瑪納斯》。幾代人的傳承,就這樣在口中和手上得以延續。

  鐵力瓦爾地出發前,一家人帶鐵力瓦爾地探望外婆的姐姐,她今年已經九十一歲高齡了。與家族中的老人們在一起,鐵力瓦爾地似乎一下就成熟起來了,他能感覺到那些衰老面孔背後的堅定。柯爾克孜族有很長的歷史,也有好多的戰爭,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那是無數人智慧和力量匯集所致。

  就要去向遠方,鐵力瓦爾地難免不舍。他說:姐姐特別寵愛我,我如果遠行,她最舍不得我。可是,她又最希望我走出去,看看瑪納斯之外的世界。我是一個容易想家的人,不管我走到哪裏,我愛我的家人,愛我的家鄉,愛柯爾克孜族的歷史。

  《瑪納斯》裏這樣唱著:“我們若問那見聞廣的人,我們若問那年紀長的人,都說在遙遠的年代裏,在我們的東北方向,有個叫做葉尼賽的地方。那裏土地富饒遼闊,人跡罕至……在那古老的年代裏,有一群人住在這個地方。管理葉尼賽人民的,就是卡利瑪瑪依汗王……”

  要我說,一部史詩之所以能夠口口相傳,那一定是出於驕傲的本能。

  驕傲,就是我有,你沒有;就是你有,我更優。

  責任編輯:王碩

(責任編輯:李佳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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