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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中的上海灘與譚恩美的家族記憶

2018-01-04 15:21:29 法人 

  ——評《喜福會》作者譚恩美新作《奇幻山谷》

  文 《法人》特約撰稿 李佳

  對讀者來說,譚恩美的作品最吸引人的特點,既不是象牙套球般精巧的故事結構,也不是略帶哥特色彩的奇異故事帶來的閱讀快感,而在於她筆下“似是而非”的中國,既讓我們若有所思,又難以捉摸。這位自小生長在大洋彼岸的女作家筆下的中國故事,有時仿佛隔著層毛玻璃般似是而非,有時卻又不可思議地真實。這大概是因為,譚恩美筆下的中國故事,都是取材於其家族——尤其是她的母親和外婆——的記憶與經歷。

  譚恩美的外婆出生於蘇州,年輕時是一個美人,被崇明紗廠的老板看中,百般追求後做了他的小妾,但最後落得個吞服鴉片自殺的悲慘結局。外婆的人生經歷被譚恩美寫進了《喜福會》中,在《喜鵲》一章中,年少的許安梅目睹自己的母親在大戶人家如何受欺壓,最後不堪羞辱吞食鴉片自盡的一段便是取材於此。另外,可能是紗廠老板姓杜的緣故,以訛傳訛中,譚恩美的外婆往往被誤以為是杜月笙的小妾,但其實到底是崇明哪家紗廠、老板的確切姓名叫什麽都已無從考證,這一傳聞可信度並不高。

  同樣是在《喜福會》中,吳菁妹的母親在戰亂的年代被迫將自己的兩個孩子留在中國,歷盡坎坷到達美國的情節,也是取材於譚恩美母親的真實經歷——譚恩美在中國真的有三個同母異父的姐妹,在叛逆的少年時代,她母親經常用這件事去教訓她:“我還有三個女兒在中國,她們很乖。”不過譚恩美從來沒信過,直到後來一家團圓——與小說不同、也比小說幸運的是,譚恩美的母親最終活到了一家團圓的那一天,沒有帶著遺憾離開。

  從中我們似乎可以窺見譚恩美的創作思路——在想象中飛回那個年代,親身去體驗母親和外婆的慘痛經歷。這種“沈浸式”的創作手法,讓譚恩美筆下的“虐心”故事,帶著一種魔幻而又真實的藝術震撼力。

  但在之後的作品裏,這種自傳式色彩漸漸淡了下去,除了在《接骨師之女》中,高靈姨媽受國民黨軍人丈夫虐待的情節,可以看到譚恩美母親拋家棄子毅然逃離丈夫虐待的影子,我們很難再從作品中直接看到或者推理出哪些是譚恩美的真實經歷與家族記憶。可能這也是一個小說家成熟的標誌,畢竟,一個優秀的作家不可能總是靠出賣自己的真實人生去創作——因為一個人的經歷畢竟有限,容易耗盡靈感,還容易故步自封,到最後不免淪為炒冷飯的陳詞濫調。

  在最新一部作品《奇幻山谷》中,譚恩美完成了自己的蛻變,個人情感和家族記憶不再是她作品情節的來源,而是精練、幻化為一個瑰麗的背景舞臺。譚恩美用這些記憶創造出了一個如夢似幻、似假還真的奇異迷宮——她不再是那個挖掘祖輩記憶書寫虐心故事的瓊瑤,而變成能夠獨立創造出一個奇幻世界的斯蒂芬•金和J.K.羅琳。

  在這本小說裏,她將民國時代的上海灘作為故事的舞臺,講述了一個自小被迫淪落風塵的“茶花女”,在民國亂世中掙紮求生的故事。故事裏依然有譚恩美所擅長的混血華裔的身份困惑,但顯然這一困惑已經不再是作品的重點與主線,她更加看重、更加想要表達的,是對“自我”、對個性的認知與堅持,是女性艱難的自我成長之路。《舊金山書評》便曾就此評論道:“這是一個精致而圓滿的故事,但在主人公薇奧萊的艱難旅途中,沒有輕而易舉的勝利,也沒有靈光乍現的頓悟救主人公於水火,只有從辛酸磨難中積累的睿智,以及對命運所提供的美好事物的感激——這才是最為打動人心的東西。

  但正如前文所述,這本書中最大的亮點還是在於故事的背景——這標誌著譚恩美在創作風格的轉折與成熟,在文學這個舞臺上,她不再只是一個優秀的編劇、一個講故事的魔術師,同時也化身為一個優秀的舞美師、布景師,甚至燈光師。作者對舊時上海灘煙花巷的生動描寫,對清末民初上海租界的生動還原,讓這部小說帶上了幾分《海上花列傳》式的神采,變成一幅充滿人間煙火氣全景圖卷。她用一個獨特的視角切入歷史的一個側面,把一幀幀鮮活的歷史畫面展現在我們眼前,卻把殘酷的真實擋在門外——讓我們雖然知道那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卻能放下沈重的家國情感包袱,而專註於和書中的女孩一起冒險——譚恩美巧妙地將上海灘幻化成一個奇妙的“霍格沃茨”,卻毫無違和感。

  小說中這樣的特點也引起了書評家們的註意,《人物周刊》便就此評論道:“譚恩美通過用華麗細膩的筆觸描寫衣飾、珠寶,以及內在心靈——交際花們的世界中唯一美好的東西,展現了她們之間的地位差別以及鉤心鬥角……細膩豐富的幽默以及情感磨難,讓薇奧萊的掙紮求生以及最後的寬宥釋懷,變成一段引人入勝的旅程。”

  正如書評所說的那樣,譚恩美對交際花們細致入微的描寫令人驚艷。比如 “長三”和“長三堂子”——這是舊上海對高級妓女和妓院的俗稱。張愛林就曾經在沈香屑中寫道:“薇龍連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剝了下來,向登上一拋,人也就膝蓋一軟,在床上坐下了,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熱,低聲道:‘這跟長三堂子裏買進一個討人,有什麽分別?’”用牌九術語“長三”作為高級妓女的俗稱,最早是來源於妓女的身價,顧名思義,“長三”意即要價三塊銀圓,此外還有等級更低的“幺二”、鹹水妹等。作為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張愛玲通曉這些俗語並不讓人意外,但這些對吳語區以外的普通中國人來說都聞所未聞的詞匯,出現在一個自小生長在大洋彼岸的作家文中,不由令人嘖嘖稱奇。

  還有對長三堂子的描寫也充滿現實之感。《奇幻山谷》開篇,譚恩美便為我們描繪了一幅奢靡冷艷的宏大圖景:“四百年的冰冷回聲被包裹在繽紛掛毯和厚重地毯裏,也被環繞在品類數量過於繁多的各種低矮沙發、堅硬靠椅、法式貴妃椅以及土耳其風格的軟榻中,冰冷銷聲匿跡,唯余溫軟香艷。花架上擺著一瓶瓶牡丹,每一朵都碩大猶如嬰兒的腦袋;圓形的茶幾上擱著臺燈,燈光給客廳塗上一層蜜色的琥珀光暈,宛若日落時分。客人可以從辦公桌上擺著的象牙雪茄盒中抽出根雪茄,也可以從飾有金銀絲的景泰藍罐子裏取出根香煙。”讀著這樣的描寫,會樂裏石庫門建築的老照片悠然浮現在眼前——長三堂子往往位於公共租界,冷硬的石頭建築和中西合璧的香軟內飾,宛然就是這般光景。

  而且這種“花國英雄”雲集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美人心計”的。無論是美人們相互之間,還是她們與恩客之間,總是不乏看破繁華、洞察人心的“醒世恒言”——“她們以為美貌、詩歌和甜美的嗓音都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以為自己的事業可以永遠依靠這些東西。她們沒有意識到,真正重要的,是把計謀、狡詐、誠實、耐心,以及敏銳捕捉每個機會的能力都糅合到一起。而最最重要的,是你必須永遠做好準備,為了生存不擇手段。”譚恩美對長三美人們真實處境的深刻描寫,以及對她們恩客的幽默想象,在虛實之間、在現實與純真之間的自由切換,讓作品褪去了現實的沈重,披上了一層溫暖的底色。

  而譚恩美對男女愛欲的洞察,也讓小說不時透露出戀愛教科書式的睿智機鋒——“你還太小,不懂得什麽叫懷念。感傷是時間和閱歷的饋贈,但你要是想成功的話,就必須盡快掌握這門藝術。如果你能觸碰到一個男人所懷念的事物的話,他的心就屬於你了。”她依舊有著小女人的狡黠與智慧,只是不再囿於其中,只將其作為幾抹點綴。

  從《奇幻山谷》這本小說來看,譚恩美的文學之路,可能也正如她在小說中多次引用的惠特曼的詩句——“不只是我,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為你走完這條路。/你必須自己走。/它不遠,就在那裏。/也許在你出生的時候你就去過那裏,只是你不知道。/也許它到處都是——在水上,在陸上。”—— 一路走來,從青澀到成熟,從笨拙到圓融,這位華裔文學的代表人物,與她筆下的女主角們一起,完成了華麗的蛻變。

(責任編輯:季麗亞 HN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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